“这里是天堂市,一座失去了记忆的城市。”
“只是,记忆有时会以噩梦的形式出现……”
每一个居住在这里的人,心里都怀揣着一份恐慌。这份恐慌是如此地久远漫长,似乎从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植根于那幼小的身躯之中。人生变得漫长的同时,恐慌也如幽影般在身后无止境得延长,如蟒蛇般紧紧地缠绕着脆弱无助的肩膀,等待着咬向白皙脖颈的日子到来。
但那一天从未到来。它一开始就不存在……
可人终究是人,终究会有各种各样的人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填补这虚无的日子。恐慌依然如影随形,人却可以肆无忌惮地抛弃自己的行李,自己的记忆,自己的灵魂……直到自己忘却这份恐慌,忘却久远的往昔,最后孑然一身。
——翻动着相册时,我不禁这样想。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做过什么?”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相册的人常常被认为活得很累。他们不敢抛弃过去的荣光,不能面对这些残酷的问题,只能紧紧地抓着已经模糊的面容度日如年。有相册的人则认为自己是自由的,他们把相册存在最安全的金库里,只在需要的时候打开阅读。大多数时间里,他们活在现在,和光明的未来里。
我现在正在尝试做这样的人。
我不太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攒下了这第一本相册。每当翻阅这相册时,脑海里浮现的全都是凌乱的碎片:3岁时某个阳光刺眼的夏日从床上醒来——买到第一颗橡皮球时的笑容——与母亲走散后的嚎啕大哭——某某人借钱不还后的小小烦恼——在家门前踌躇不前的身影……记忆如易碎的玻璃般散落各处,我却连想起那破裂的瞬间都做不到。
但我也记得不少事:
我记得起床时房间的布局
我记得那颗球是4号球,一颗很大的球
我记得路上的风景,以及终点——一家街机厅
我记得欠款是十元五帘卷西风毛,虽然我不记得借给了谁
我记得那辆丢失自行车的车牌号
记忆总会选择在某个偶然间伴随着收音机里常听的那首歌悠然苏醒。当时的房间,当时的味道,当时的朋友,当时的思绪……这些碎片就像某个闷热的夜晚所作的梦一般,清晰得让人害怕。似乎自己与当时并无多少改变,但又总觉得在某个地方发生了决定性的改变,一个让我非我的改变。
——拿起相片时,我不禁这样想。
在这个城市里,拥有古老的相片被认为是一件光荣的事。相片会泛成琥珀色,人在逐渐老去时也会涌起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着同是琥珀色的一种液体。有的人习惯在品尝时加一点泪水冲淡那强烈的苦涩味,但长辈们却对此嗤之以鼻:
“如果是男子汉,就应该不加稀释一饮而尽,不然就太不识趣了。”
对此我只能苦笑一下——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喝。有的人每夜嗜酒如命,有的人天天烟雾缭绕,有的人一生都离不开对方……我却依然在为用什么调剂生活而苦恼。
过去我喜欢一点点碳酸与大量的糖分,至于现在么……
——关上相册时,我不禁这样想。
“这里是天堂市,一座没有记忆的城市。”
“只是,记忆有时会以千奇百怪的形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