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连体人之谜》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对于大多数读者而言,这本书也许根本比不上埃勒里•奎因无数优秀作品中最闪亮的那几颗,比如悲剧系列,或者那本在结局上多次戏弄读者的《希腊棺材之谜》。事实上,不少人视这本《暹罗连体人之谜》为一次不怎么愉快的阅读经历。至于证据……当我在豆瓣写下这篇杂议的时候,难道还需要更复杂的方法去寻找一个解释吗?即便这里的读者通常都有一些苛刻的小毛病,但这肯定不妨碍你们看到那高达30%的三星评价率,更不要提下面可怜的几条评论。
情况就是这样。
但这是否就能说明这本书确实是失败的呢?恐怕未必。要知道,在创作此书时,这对表兄弟作家尚且处在“一个”作家的少年时期。这不是简单的技巧问题,而是更为根本的,作家创作理念上的大问题:
“我们到底要写什么?”
任何一个称职的作家,都必须时时刻刻自问类似的问题。埃勒里•奎因自然也是如此。但与很多作家不同的是,他把这些思考贯穿在自己的小说里,让读者来解决自己的疑惑。这种勇气是非常了不起的。
追根溯源,这种尝试是在《法莫道不消魂国粉末之谜》后开始的。1931年,两位年轻人放弃了原有的工作,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专职作家。摆在他们面前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写出比《法莫道不消魂国粉末之谜》更好的推理小说。诚然,《法莫道不消魂国粉末之谜》在逻辑层面上做得非常出色,但这不能掩盖其故事安排以及人物刻画上的薄弱之处。就我个人看来,这本书更像是一摞经过加工的办案报告。除开埃勒里那些有点儿神经质的举动,全书大多数页面都奉献给了冗长无趣的证据搜查以及问话经过。虽然我疯狂热爱着这种古典的写作方式,但我也必须承认,它非常缺乏娱乐性,难以吸引那些挑剔的,或者阅读时间较少的人对它保持长时间的热情。换言之,埃勒里•奎因的首要任务就是去思考如何协调好故事和逻辑的僵硬关系。
1932年,埃勒里•奎因踏入了他们的第一个创作高峰,而这个高峰的基础正是如上问题的解答。
《希腊棺材之谜》基本可以视为《法莫道不消魂国粉末之谜》的一次延续和改良:主要人物不变,故事模式大体不变,变化的只是凶手的犯罪方式,即由单一杀人变为连续杀人。这种写作方式对于作家而言其实非常困难,因为连续杀人手法在逻辑层面上是很容易犯错的。这就如同用谎言去掩盖谎言一样,一着不慎就会漏洞百出。《希腊棺材之谜》在这一点上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而且更为可贵的是,埃勒里•奎因在此书中还表现出了些许人物刻画上的天赋,这让我对他们的作品有了更多的信心(后来《暹罗连体人之谜》也确实证实了我的观点)。
《X的悲剧》则明显更野心勃勃,因为这次他们连主角也给换了!但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说,雷恩先生的出现,是一次意义巨大的进步,因为他性格上的饱满健全,是当时的埃勒里侦探根本无法企及的。而在故事安排上,《X的悲剧》也明显有悖于他们之前的写作模式,即详细到让人发指的搜查经历。在此书中,这个任务被交给了两个可怜的公务员,而侦探雷恩先生得以有更多的时间去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而不是像埃勒里一样在犯罪现场故弄玄虚,或者一言不发。《X的悲剧》是如此富于戏剧性,它也因此得到了读者极大的喜爱。
但他们似乎对此并不满足。1932年,两位年轻作家干了一件当时看来荒唐出格的事儿,那就是众所周知的“埃勒里•奎因 VS 巴纳比•罗斯”事件。这场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辩论,其实正体现了他们当时的真实想法:
“这样真就算得上成功吗?”
事实上,前述的两部小说都无一例外有着明显的缺陷。《希腊棺材之谜》虽然有着绝佳的平衡性,但它依然只是一次固有的改良,谈不上突破。《X的悲剧》创造出了一个伟大的侦探,但这不能掩盖其在公平性上的小小缺憾以及删繁就简后人物细节刻画上的缺失。
1933年,《暹罗连体人之谜》出版。
这本不那么受欢迎的小说,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受了两位作家求变之心的“拖累”。为了创造出一个合适的舞台,奎因父子可当真是受了不少折磨:山林大火,透着诡异气氛的房屋,两次谋杀,老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遇险,饥饿与浓烟,绝望与奇迹……这可比之前的案件要富有戏剧性多了。
这也正是埃勒里•奎因想要达到的目的。
《暹罗连体人之谜》最大的贡献,在于其相较以往埃勒里作品的巨大突破性。为了避免过多的证据搜查过程上的描写,埃勒里创造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让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无法参与到案件的侦破过程之中。而在人物刻画上,这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也多有贡献。它不仅制造了一个强迫嫌疑人交流互动完善性格特征的契机,还营造了一个充满压力的氛围,让读者始终处于一种无法完全集中注意力的状态(除此之外,埃勒里在本书中还用了很多方法干扰读者,在此不一一列举)。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挑战读者!正是这个不起眼的改变,奠定了埃勒里•奎因创作生涯中的一次重要转变,即由追求绝对的逻辑公正性转向寻求文学性与逻辑性的最佳平衡。但,这种转变并不太受读者的欢迎,因为它不可避免地会在部分作品中产生一些负面的影响。《暹罗连体人之谜》之所以不为读者所津津乐道,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其逻辑上的不完善以及公平性上的缺失。在逻辑严密的《希腊棺材之谜》和充分体现主角魅力的悲剧系列之后出现这样一部“大逆不道”的小说,也难怪读者会有所不满。但我还是要说,此书是有着它独到之处的。至于如何品尝这道古怪的菜肴,也许并不是那么困难,你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由文字到影像的想象力而已。
另外说到这里,我想起在Wiki上提到的关于“Fourth Wall”的说法。在戏剧表演中,它的争议之处在于“表演者是否应该和观众间产生交流”这样一个施与受的永恒命题。而在埃勒里•奎因的《暹罗连体人之谜》中,这个问题变成了“与读者一起挑战逻辑的极限和凭借作家的独我挖掘推理小说的可能性,哪一个更重要?”这个矛盾始终贯穿在两位作家的创作生涯中,并且以 “挑战读者”这一鲜明的个人符号表现出来。至于他们最后的选择嘛……读完他的书后你自会有答案的。
不破不立。作者如此,读者亦如是。